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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何翻译“审判庭”才不雷人?

作 者 | 何 帆(业余法政译者)
 
从“三人庭”说起
 
最近,沿海某基层法院在内设机构名牌上,将“民三庭”英文译名写为“Three People Court”,瞬间成为网络笑柄,网友纷纷惊叹“人大校徽莫名躺枪”。
 
巧的是,前不久到某窗口法庭诉讼服务中心调研,“导诉台”悍然用英文标注着“Guidev Station”。当时就琢磨,“Guide”倒是有指南、导引的意思,可加个“v”是什么鬼?一看词典,“Guide”后面紧跟表示动词属性的“v.”,估计是广告公司一拍脑袋,就黏到一块儿去了。
 
这类笑话频出,说明两个问题:一是施工方敷衍了事,办公室审核不严,二是对英文译名不够重视,总觉得是画蛇添足,没必要精确到位。既然如此,还不如统一放汉语拼音,但要注意,“行政庭”的标准拼法是“Xing Zheng Ting”,不是“Hang Zheng Ting”。
 
其实,法院机构、职务名称标注英文,并不是为用它们装点门面,更大程度上是对外司法交流的需要,也有利于母语非中文的当事人理解。
 
既然是要促进司法交流、便利开展诉讼,表达精准正确、利于对方理解就非常重要。所以,类似“Three People Court”(民三庭)、“Speed Cut Court”(速裁庭)这样丢人现眼的“雷人中式英语”,就万万要不得。
 
同时,在确定译名时,一定得考虑该词在受众母语中的对应含义,防止产生歧义。举个例子,在中文里,“司法机关”并不特指法院,有时涵盖“公检法司安”各部门。但在英文语境里,“Judicial”仅特指“法院”。司法部虽有“司法”之名,但一般用“Justice Department”指代。所以,如果我们将“司法机关”翻译为“Judicial Branch”,别人就会以为我们特指“法院系统”。当然,“审判机关”还有一个比较中性的译法,国际上也比较认可,即“Adjudicative Body”。
 
 
还有一些术语,中文英文很难精确对应,只能结合语境寻找对应表述。例如,“bench”直译是“长凳”,但在英美法律术语中,特指“审判席”,或者作为“全体法官”的代称。“the Sixth Circuit bench”就是“第六巡回上诉法院全体法官”之意,在不少律政剧中,字幕组朋友就常将“bench”错译为“席位”。还比如,“审判员”译为“adjudicator”固然直白,但后者还有“裁断人、评判人、仲裁员”的意思,远不如直译为“judge”简单明了。
 
总之,这类翻译大致把握以下原则:第一,是国际通行制度,有约定俗成译法的,尽可能遵循惯例,不要别出心裁、另起炉灶;第二,制度相近,但又有细微差异的,尽可能寻找相对贴近的译法,最好在域外法院组织法、法官法中有类似表述,但要防止生搬硬套、强行嫁接;第三,属于具有中国特色的制度机制,尽可能寻找相对精准、贴切的表述,字面含义不至于产生歧义。
 
下面,结合个人业余从事法政翻译工作的心得,分享自己对法院组织机构英文译法的部分观点,供各位司法同仁印制名片或制作英文标识参考。强调一句,以下纯属个人观点,与所在机构无关。
 
总得有个参照系
 
翻译是见仁见智的事,即使是政府组织机构、职务职称,也没有国家统一标准译法。为寻找参照系,我先后参考了以下文本或规范:
 
1. 《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法院组织法》的英文文本(并非立法机关权威译本),分别来自“北大法宝”和“威科先行”数据库。
 
2. 台湾地区“司法院”官方网站的“司法双语词汇对照表”。
 
3. 《北京市组织机构、职务职称英文译法通则》(2008);《上海市对外交流用组织机构名称和职务职称英文译写规范》(2010);《深圳市公共场所双语标志英文翻译规则·公安司法》(2010)。
 
4. 域外部分学术机构关于中国法院组织体系、内设机构、职务职级的研究。
 
或许因为理解不同,上述译文对我国法院组织机构、职务职级的译法,表述并不一致,这也给了我们解释和商榷的空间。
 
接下来,分以下几个版块讨论:第一,法院组织体系翻译问题:如最高法院、地方各级法院、专门法院等;第二,审判机构和组织翻译问题:如审判庭、合议庭、审判委员会等;第三,相对独立的专业审判机构翻译问题:如某些城市单独设置的知识产权法庭、金融法庭等。
 
关于法院组织体系
 
按照我国宪法和法院组织法,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审判权由下列法院行使:地方各级人民法院;军事法院、海事法院、知识产权法院等专门人民法院;最高人民法院。
 
“最高人民法院”的译名早已约定俗成,全称为“The Supreme People's Court of the People's Republic of China”,国际上习惯以缩写“SPC”指代。美国法中的缩写更为简洁,court首字母大写,即“Court”时,一般指代联邦最高法院,而我们没有类似用法。
 
 
“地方各级人民法院”通常译作“local people's courts at various levels”,包括基层人民法院、中级人民法院和高级人民法院。
 
“基层人民法院”常见译法有四类,一是“primary people's court”,二是“grass-roots people's court”,三是“basic people's court”,四是“district people's court”。
 
由于我国四级法院原则上都可以审理第一审案件,所以并没有严格意义上的“初审法院”(trial court),因此,上述四种译法各有侧重,也各有道理:
 
primary侧重表明法院是最低层级或最低审级;grass-roots指向“草根”,很接地气,但容易被理解为域外的治安法院、小额诉讼法院、交通法院或市政法院;basic是典型的“中式”译法;district court在很多国家和地区都是最基层法院,较易被外国人识别,但可能被错误理解为“地区法院”或“地方法院”的统称。
 
总体上看,将“基层人民法院”翻译为“primary people's court”最为妥当,在域外法院组织体系中也有对应表述。
 
“中级人民法院”也是一个有中国特色的术语,一般译为“intermediate people's court”,实践中并无争议。
 
需要指出的是,在英美法语境中,“intermediate court”又被称为“intermediate appellate court”,特指“中间上诉法院”,是“初审法院”与“最高上诉法院”之间的一个审级,美国50个州中,有41个州有“中间上诉法院”,而我国的中级人民法院并不仅仅是一个“上诉法院”。
 
“高级人民法院”有两类常见译法,一种是“higher people's court”,一种是“high people's court”。区别仅在于“high”有没有加“er”。另外还有一种非常少见的译法,即“superior people's court”。
 
不过,“superior”这个词在美国州法中使用的比较任性,有时指上诉法院,有时又指最高法院。最典型的是纽约州,“纽约最高法院”名为“最高法院”,其实是一个基层法院,该州真正意义上的最高法院反而是“superior court”。
 
个人认为,“higher court”不适合用来特指具体一个层级的法院,因为在英文语境中,这么表述一般是指“更高一级的法院”,或者是“较高级法院”,范围需要进一步界定。如我国香港地区《较高级法院出庭发言规则》就明确了“较高级法院(higher court)”包括原讼法庭、上诉法庭、终审法院等。严格意义上讲,相对于基层法院,中级法院、高级法院、最高法院都是“较高级法院”。
 
因此,为避免歧义,将“高级法院”翻译为“High Court”是合适的。不过,在英国,“高等法院(High Court)有点儿类似我国的中级人民法院,审理比较重大的第一审案件。在向英国人解释“高级人民法院”和“高等法院”的区别时,应注意这一问题。
 
需要注意的是,法院组织法中往往还有“第一审法院(court of the first instance)”,“第二审法院(court of the second instance)”的表述,除基层法院外,每一级法院都可能成为第一审法院或第二审法院。
 
最后说说“专门法院”,与较常见的“Special Court”相比,“Specialized Court”的表述更准确些,而且不会被误解为“特别法庭”。“军事法院”一般译为“Military Court”;“海事法院”译为“Maritime Court”;“知识产权法院”译为“Intellectual Property Court”;“金融法院”译为“Financial Court”; “互联网法院”译为“Internet Court”,也有译界达人认为译作“Court for Internet”更加精准。
 
 
关于法定审判组织
 
在我国,法定审判组织包括:独任庭、合议庭、审判委员会和国家赔偿委员会。“合议庭”可以译为“collegial panel”,若为简洁明了,译作“Panel”也未尝不可。“国家赔偿委员会”则一般表述为“the State Compensation Committee”。
 
“审判委员会”通常有两种译法,一种是“Judicial Committee”,还有一种是“Adjudication Committee”。第一种译法容易与域外负责制定司法政策、决定司法人事的“司法委员会”混淆,属于典型的“拉郎配式”翻译。“adjudication”有“裁判、决定”的意思,与审判委员会决定重大审判事项的职能对应,个人倾向于这种译法。
 
既然说到委员会,“法官遴选委员会”建议译为“Judicial Selection Committee”,“法官惩戒委员会”建议译为“Judicial Disciplinary Committee”。这样相对简洁,也便于理解。
 
关于普通审判机构
 
好,现在讨论比较复杂的“审判庭”问题。在传统法院科层体系中,“庭”是“院”的下一级概念,域外法院还有“分院”“分庭”的说法,我国法院的“庭”下则是合议庭、审判团队。关于“庭”,常见译法有类:第一,chamber;第二,division;第三,tribunal;第四,或许是怕遗漏“审判庭”中的“审判”含义,还有以adjudication tribunal表述的。
 
首先,将“庭”译为“chamber”不太准确。“chamber”一般指特定的审判法庭或者法官的专用办公室,偶尔指代法官带领下的辅助人员、行政人员,不适合作为机构名称。过去有些内地法院设有“某某法官工作室”这样的组织,“工作室”倒适合译为“chamber”。
 
其次,“tribunal”的含义相对多元。第一类含义,特指因为某一件或某类事务设立的特别法庭。如“前南斯拉夫国际刑事法庭(International CriminalTribunal for the former Yugoslavia)”、“卢旺达国际刑事法庭(International Criminal Tribunal forRwandaq)”。第二类含义,特指处理特定争议的裁判机构,如英国或我国香港地区的各类“审裁处”。
 
所以,如果将“审判庭”翻译为“tribunal”或“adjudication tribunal”,都不太符合审判庭特点。不过,比较有我国特色的“人民法庭”,倒可以尝试着翻译为“people's tribunal”。
 
最后,考虑到“division”是国际上比较认可的通行用法,个人赞成将审判庭翻译为“division”,如“立案庭(Case-filing Division)”、“民事审判庭(Civil Division)”、“刑事审判庭(Criminal Division)”、“行政审判庭(Administrative Division)”、“审判监督庭(Judicial Supervision Division)”和“速裁庭(Summary Division)”。
 
如果加上序号,最好不要用“No.1”“No.2”等中式表述。例如,“民三庭”,适当表述是“The Third Civil Division”,或简写为“The 3rd Civil Division”。
 
关于专门审判机构
 
虽然我们把“法院”翻译为“court”,但反过来推,一些国家的审判机构虽然以“court”冠名,但从组织结构图上看,仍然属于“庭(division)”或“分庭(sub- division)”范畴。
 
例如,2017年6月组建的所谓“英格兰及威尔士商事与财产法院(The Business and Property Courts)”,只是将英格兰及威尔士高等法院分别属于王座审判庭(The Queen's Bench Division)与衡平审判庭(The Chancery Division)的审判资源予以整合,以“商事与财产分庭”的形式迁移到信息化程度较高的场所集中办公,形成一个“伞形集中审判区域”,下设商业审判组、海事审判组、技术和建筑工程审判组、公司与破产审判组、金融审判组、知识产权审判组、财税审判组、财产、信托和遗嘱审判组等专业化审判组织。
 
2015年1月设立的新加坡国际商事法院(Singapore International Commercial Court),实际上只是新加坡最高法院高等法庭下的一个审判机构。美国联邦破产法院(Bankruptcy Court)也只是联邦地区法院下属一个审判分支。
 
所以,我们在研究域外司法机构组织体系时,一定要看“组织结构图”,不能一看是“court”,就以为是法院了。
 
在我国法院,内设的专业审判机构,翻译方式与普通审判机构大致相同,如“商事审判庭(Commercial Division)”、“家事审判庭(Family Division)”、“清算与破产审判庭(Liquidation & Bankruptcy Division)”。
 
近年来,基于各类政策需要,人民法院设立了一些属于中级人民法院内设机构,但又相对独立办公的专业审判法庭,如成都知识产权法庭、深圳金融法庭等。
 
 
对照上述域外专业审判机构的译法,考虑到这些“法庭”的相对独立地位,完全可以将“深圳金融法庭”翻译为“Shenzhen Financial Court”。
 
同理,“最高人民法院第一巡回法庭”也可翻译并简写为“The 1st Circuit Court of SPC”。
 
以上即是我关于法院组织、审判组织和审判机构翻译的一点粗浅认识,不当之处,还望留言批评。
 
如果大家喜欢这个翻译讨论系列,接下来会利用业余时间撰文,梳理人民法院人员类别、职务职级和综合部门的翻译问题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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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载于“法影斑斓”微信公众号(funnylaw1978)
 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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